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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春事

来源:德宏团结报    作者:阿叙
时间:2017-08-05 12:00     浏览量:

  ∗阿叙∗

  今年的春,格外浓烈些。

  年初一,外婆突然喘不上气,大早从几十公里外的乡下赶到城里住院。几次三番化验、X光、核磁共振折腾,被诊断为肝癌晚期。

  第一次住院那会儿,离立春还有几日。晚上从病房回家,骑电动车,得穿一件薄薄的羽绒服,才能抵御季节交替时生涩的风。几个月间,外婆住院、出院,反复多次。她住院时,我在来去医院的路上,总是感触最多。衣着日渐轻薄,心里却总想,这春天,怎生得这般逼仄促狭。

  记事起,就知道外婆身体不好。少时每年寒暑假,都要回外婆家住一段时间。这个时候,不能捣蛋调皮,不能大声嚷嚷,因为外婆心脏不好,有高血压,这些行为危险系数实在太高。如果不是特殊情况,外婆绝不轻易进城,她总用贵州话说,城子太“闹热”,去了就心烦。即便是遇到冠心病发作,进城住院疗养,她都选择到清净的市第二医院治疗,坚决不去病患众多的第一医院,哪怕第一医院的医疗水平和条件更好。

  然而这一次,外婆却不得不到第一医院住了一次又一次。喧哗嘈杂的病房,人声高高低低、起起落落,生病,不再是孤独的事。

  11床的老太太心脏不好,伴有一些慢性病。老太太心思细,敏感,总是一丁点儿小事就能把她的眼泪勾下来。儿子女儿都忙,就由孙子和外孙女来照顾她。两个孩子刚刚二十岁冒头,小伙儿有些许毛躁,女孩儿青春活泼,照顾老人倒是用心用力,可多少有些粗心。这日,本应由孙女儿来接班,可过了大中午,也没见人影。老太太啥也没吃,就这么候着。好容易孙女来了,拎着一袋炸洋芋,和一盒快餐。女孩儿馋吃,炸洋芋吧唧吧唧不停地入口,辣得眼泪直流;病患饮食清淡,用筷扒拉了那么几下,饭菜还有余温,配的汤却是全都冷了。老太太吃得慢,两三下就不吃了,只用手背抹眼泪。

  孙子照顾的时候,洗衣陪聊,其乐融融。又是一个中午,小伙伴儿来电话了,非说好久不见,要聚聚,这一去再回来,本应照顾病人的小伙子,成了被照顾的对象。原来,聚聚就是甩开了膀子喝酒,末了,叫人给搀着送了回来,卫生间进进出出吐了几次,终于倒在躺椅上,睡得不省人事。小伙儿呼噜震天,嘴角还挂着口水,老太太看着看着,眼泪又簌簌了。

  老太太羡慕外婆,每天准时有热粥喝,女儿总在床前,有求必应。

  过了一周,老太太该出院了,这回儿子女儿,亲亲戚戚都来了。老太太在旁,看着大家打包行李,和往常一样嘟哝着嘴,但喜悦的神色却怎么都掩不了。这回,看到这情这景,又该翻身都困难的外婆羡慕了。

  23床“住”着俩老大爷。一个是病患,一个是护工。真正住院的那位已经80多岁,风趣幽默的同时,也可倔了。老大爷看上去是老毛病,家里人朝九晚五,就请了一位60多岁的本家来照料。虽然都是老人,好在老大爷自己能走也能动,吃喝拉撒能自理,倒也应付得过来。

  一日,老大爷在走廊散步,看到有人用一个半导之类的播放器听歌,走到哪里,歌声就放到哪里,老大爷很是喜欢,就找人去打听哪里有卖。晚上,医院的护工问来了,原来隔壁病室有个大爹也有。大爹拿着自己的播放器来了,兴致勃勃地给老大爷介绍自己这机器如何如何好,还热情地说,如果喜欢,自己可以帮代购。老大爷来来回回摸了几番,问:你这东西是在哪家商号买的?大爹答:不是什么大的门市,就是一家私人的店铺,百来块钱。老大爷瘪瘪嘴:那大概不可靠。

  几位老人自来熟,不一会儿就聊得火热。

  大爹问老大爷:你得了什么病?

  老大爷头一扬:我得的病你还得不起!

  大爹:哈哈哈!那你是哪里不好?

  老大爷:心不好。

  大爹:哎哟,良心都坏啦?

  老大爷:可不是,来了医院的人,哪个是好人?人到六十病来找,谁都逃不了。

  没事的时候,老大爷总是抱着腿坐在床上,修修指甲,看看报纸,有时听听病友们的聊天,应和两句。我们家人在病房的时候,侃天侃地,滔滔不绝。一天姐姐和妈妈聊到一个话题,非要妈妈赞同她的看法,直钻牛角尖。老大爷估计是听烦了,斥了一句:行啦都别说啦,这要在我家,我得拿祖棍出来收拾了!

  我们呵呵一笑,这纠结而又无意义的话题就此结束。不多久,老大爷的身子恢复些了,儿子和儿媳来给他办了出院手续,临行前,老大爷往床上一坐,不走了。约摸是住院期间儿子没怎么来,老大爷不高兴了,或许又发生了什么让他不乐意的事。其实呀,很多老人的病,往往是心病。

  外婆也有心病。确诊以来,家里人都瞒着外婆,只说她是肝上出了毛病,加上以前身体就不好,所以这次生病,病得顽固些。前期,外婆还总问,自己到底得了什么病,几次入院,她也不再问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如何,她比那些精密的仪器要清楚得多。她只是用更大的希望和坚强,来对付日益扩散的癌细胞。

  外婆爱花,我便买了一盆迷你月季放在阳台,每天都开上那么一小朵。亲戚朋友来看望,外婆便把睡衣撩上来一半,又急又气地跟人家说:你看我这个肚子鼓成这样,输了这么多天的液,一点没见消下去!春天的阳光隔着窗户照进病房,各种气味开始发酵。透过外婆高高隆起的腹部,看着一朵朵小花,我突然有些恍惚。我知外婆极少看花的精巧,嗅它的芳香,她的眼眸不再清明、鼻上插着氧气管,日复一日躺在病床上,只靠“生”和“活”的意志来维持生活,哪里还匀得出来半点闲情。听说送病人盆栽有“根深蒂固”之意,趁外婆昏睡,我连忙把迷你月季给搬走了。

  回家时,路过一处菩提树,春风把树叶吹得满地都是,只留几片零零落落挂在枝头,面上萧条,里子生机勃勃。它积蓄着能量,春天一过,就将再度萌生枝叶,脱胎换骨,完成新一岁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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