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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中的蔓勒梗(上)

来源:德宏团结报    作者:禾素
时间:2018-07-07 12:00     浏览量:

  *禾素(傣族)*

  从小就喜欢爬树,外婆家偌大的园子里能爬的树几乎我都在上面呆过,特别是外公门前那棵耸入云端的蔓勒梗,更是我避难躲闲的好去处。常被外公怪责像个没人管教的野小子,一点没女儿家的温婉秀气。

  平时家里每个人都在忙乎自己的事,外婆爱在厨房里折腾,妈妈喜欢在灶前陪着;爸爸得空便在院子里抡着大斧头劈柴;新婚的冒弄总是和媳妇躲在屋里叽叽咕咕傻笑;婉晏喜欢在外面疯跑老不着家;冒二用发蜡将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披着个毯子拿着手电筒就猎哨去了,喷在身上的香水隔几里地都能闻到;大姐文静,学习特好,放学后只会抬张矮凳子坐在屋前的长廊看书做作业;二姐活泼好动,常住体校里少回外婆家来;我和外公则井水不犯河水,各有自己的领域,他一躺在蔓勒梗树下闭目养神,我就非得爬到他头顶的树梢上坐着。我总认为自己与常人不一般,觉得自己应该是只鸟儿才对,试过撑着一把雨伞从树上飞下来,脚摔得跟煮过的猪蹄似的,铮铮发亮,外公在紧张检查了我没啥大碍后,嘴里尽管严厉地训斥着,我还是瞥见他眼神里闪过那一丝的疼。

  方家在当地是个大家族,为芒市历代世袭土司的后裔,先祖在清朝时曾被赐封为正四品官员。到了曾祖父这一辈,家道开始没落,新中国成立前夕大家庭里还有九十多号人,全是我的曾祖母(我们唤作祖祖)一个人在打理。听母亲说,虽是大户人家,祖祖的家教很严格,对自己的子孙相当严厉,家里的长工却备受老人的好。新中国成立后,整个方家解体,只剩下嫡系的几个,房屋只剩居住的那一块,祖祖在我出世的头几个月便去世了。

  外公是我们方家的才子,12岁时祖祖将他送往缅甸求学,曼德勒的召勐(旧日皇城统治者)见外公聪明伶俐甚为喜爱,遂收为义子,在缅甸13年漫长的求学生涯中,这位曼德勒的王为好学的外公提供一切费用,解决了外公的后顾之忧。直到25岁,祖祖给外公说了一门亲事,催他回乡成亲,外公思母心切,着急返家,召勐多番挽留不住,只好伤感让他离开曼德勒。据说芒市的第一辆英国自行车就是外公从缅甸骑回来的,是召勐送的礼物。外公说一口流利的英语,精通缅文、傣文、中文,当年还执笔译写了不少傣剧,在村村寨寨的露天剧场里上演。小时候常抬着小板凳与两个姐姐跟在母亲身后,到奘房门口的戏台前坐着看外公译写出来的傣戏,小小年纪的我,痴迷于那些神奇的故事,更对故事以外的世界无限向往。外公对汉语的精通已经达到能在后台拿着一本汉语剧本,直接口译为傣语给台上的演员提词,听老一辈的人说起外公的神妙之处,都免不得要啧啧称奇!

  小时候其实很怕外公,他的严厉体现最为明显的地方就在饭桌上。

  我们傣族按习俗,女人是不上桌吃饭的,特别在有客人来的时候。一般都是男人在外面饭桌上吃,女人在厨房里吃。外公很开通,我们一家老老少少历来都围在一个桌子上吃饭,那个年代里,这是寨子里很多女人羡慕的事。

  外公在大原则上宽松,细节上却对我们三姐妹要求甚严。从言谈举止待人接物到吃饭的仪态动作声息都有讲究:见到长辈要礼貌称呼;从长辈面前走过一定要稍稍弯下腰表示尊敬;不许贪图小便宜,宁吃大亏,不贪小惠,记住受人手短,吃人嘴短;少说话,多做事,不要夸夸其谈,口无遮拦;做人要讲诚信,答应别人的事一定要做,做不到的事不要轻易许诺;要学会忍耐,光吃得苦中苦不够,还得要多读书(外公当年响应国家对边疆少数民族特别培养的政策,送母亲和二孃到省城深造,母亲中专毕业,二孃云南民族学院本科毕业,在那个连吃饭都困难的年代,能有这样的坚持实属不易);饭桌上的规矩更多:吃饭不准说话;不准跷着二郎腿;嚼菜时不能张大嘴吧嗒吧嗒发出声响;不准狼吞虎咽;别人夹菜时不准插手;不准用筷子翻菜;大人夹菜给自己时不能用筷子去接,要双手抬起碗有礼貌地接;最重要的一点,不准剩饭!碗里所有的饭菜都要吃干净!以上各点若犯就罚抄唐诗。在当时的傣族村寨里,这更是一件稀奇得不得了的事!李白那首《静夜思》还有李绅的《悯农》我都已经熟得不能再熟,还常常在被罚抄之后,跑到姐姐面前装模作样学着李白的样子,摸着胡须摇头晃脑吟唱:“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那傻头傻脑的所谓李白形象,惹得姐姐不停“咯咯咯”地笑,那时候的我们,哪晓得故乡是什么概念,乡愁又是什么滋味!明晃晃的月亮挂在头顶,大片大片的月光洒落在高高的蔓勒梗树下,肆意追逐着快乐的我们嬉笑奔跑,让我觉得做错事被罚抄唐诗宋词,反倒是一件叫人愉快的事。儿时愚笨的我怎么也学不会捏筷子,夹菜的时候,食指总是不老实地翘起来指着别人,这时外公就会用筷子狠狠敲我,痛得我眼泪水直飚出来,那翘起的手指头赶忙缩回,外公还不依不饶用严厉的眼神盯着我半天,吓得我大气都不敢出,这要命的疼让自己记住下次绝不能再犯,谁知到了下次又是被敲打得眼冒金星才记起不该伸出手指来!到如今吃饭偶尔伸出食指,还会条件反射地赶快缩回,仿佛外公的筷子马上就要刷过来,那凌厉的眼神似乎还在桌子对面盯着自己。在无数次被处罚的抄抄写写中,我已经养成一个好习惯:碗里不管有多少饭,不管自己有多饱,一定要把它吃得干干净净。甚至自己的孩子,也沿袭外公的这一套教学法,在今天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竟然也保持了这一传统美德,外公的影响力穿越了三代人,可谓相当深远。

  听二孃说起,当年政府曾派人来家里请外公到政协担任某职务,外公自由自在惯了,最后还是选择留在家里,看看书喝喝茶抄抄经文唱唱傣剧,过着闲淡散漫的日子。外公是个相当节俭的人,13年曼德勒王室的生活,依然没有一点铺张浪费的思想。有时饭桌上掉几粒饭,他都拾起来放进嘴里,眯着眼细细嚼着,像吃着世间最美味的东西。最爱看外公喝汤的样子,他喜欢喝一种晒干的蚕豆泡软后和干腌菜一块煮的酸汤,记忆中的他总是优雅地翘着尾指,拿着瓷勺,从碗里轻轻地舀一勺汤,微微倾斜着头,慢慢喝一口,半眯的眼神望向远处,仿佛想起一些杳渺的旧事……

  小学三年级时,外公家已经很穷很穷,爸爸和妈妈都在商业部门工作,生活还算过得去,因此我和爸爸经常会送些米呀菜呀的过去接济他们。满腹经纶才华横溢的外公,最后唯有选择拿起锄头和两个舅舅牵着牛去耕田犁地,分到的几亩田地刚好在我家屋后的那片田野上。黄昏从田里归来,经过我们在商业局大院的家,有时外公会进屋歇歇脚,坐在院子里,淡淡抽着纸烟,看着拴在门外的水牛,看着远远天边烧得通红的云彩,平静的脸看不出有什么愁苦。有时姐姐英文作业不会做,外公便耐心指教,听他朗朗地诵着课文,我觉得不可思议,这个晒得满脸黝黑干瘪瘦小皱巴巴的裤管卷到膝盖头的傣族老倌竟然能说那么一口标准流利的英语!我的胸膛不自禁地挺起来,真为有这样一个外公而骄傲!母亲总爱拦着外公和舅舅在家里吃饭,在那困难的年代,留的次数多了,某次父亲面上便微有愠色,外公依旧很优雅地吃完那顿饭,我的食指伸出来他还照样狠狠地打,可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他路过我们的家。不明就里的我,每到黄昏,还依旧傻傻地站在家门前伸长脖子望呀望,而当我失望地坐回饭桌上时总要问问妈妈,外公怎么就不见来了?妈妈不是低下头不吭声就是埋头拼命往嘴里扒饭;爸爸总是怪怪的表情,脸红一阵白一阵的,闷声呵斥我:快吃饭,快吃饭!哪来那么多为什么!见到外公时我着急追问他怎么不再来家里?是不是因为爸爸做脸做嘴给他看?外公哈哈笑着说:种田人的脚步就是跟着自己家那头老牛走的,老牛带外公走哪一条路,外公就只好乖乖听话喽!我才不相信外公说的话呢,嘟着嘴耍起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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