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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枇杷黄

来源:德宏团结报    作者:许正丛
时间:2018-07-28 12:00     浏览量:

  *许正丛*

  有人说:时间是一条河,回忆是一个人的逆流而上。

  一

  清明节那天,我坐在电脑旁,想写点东西。

  这个日子,勾起的心思,与伤春悲秋无关。如果下雨,或许是雨带来的惆怅。

  2008年,我成家后第一次清明回娘家上坟。途经陇川,路边摊贩兜售的枇杷,金黄金黄的颜色,着实招人嘴馋。想到父亲喜欢吃,我下车买了一兜。

  我挑选了几个个头大、颜色鲜的枇杷,放在父亲房间的书桌上。很久没有进父亲房间了,房间里,四周的板壁如故,书桌上依旧是一叠书,一副眼镜,一支钢笔、几支毛笔和几张宣纸。我打开衣柜,第一层的两扇门,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衬衣、外衣、毛衣、裤子,各放一叠。再打开下面的柜子,同样整理分类得很整洁,完全还是一个政工干部的风格。我关上衣橱的门,心里五味杂陈。我第一次有一种想给父亲做点什么的强烈愿望。但是,最后依旧什么也没机会做。后来听侄媳说:自母亲过世后,父亲的衣物都是自己洗。越发年迈,他动手能力越强。

  清明节过后两个星期,父亲突发疾病离世。整理父亲遗物时,在父亲的书桌上,眼镜盒旁边放着的眼镜,还是刚摘下来的样子,只是那几个枇杷已经变得又薷又皱。

  二

  记忆中,家里最多的是书。

  在父亲的臂弯下,书一直是我的催眠曲。从页脚的页码开始,到拣着自己认识的字看。开始看的速度总是比父亲快,随着识字能力的增加,渐渐地速度慢了下来。《红楼梦》《三国演义》《欧阳海之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书,以及《草原英雄小姐妹》《雷锋的故事》等连环画,是我幼年、童年随处可见的“玩具”。

  书本是父亲硬塞给我的“零食”。“人的生命是有限的。可是,为人民服务是无限的,我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之中去”“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这些书本里的话,懵懂的时候,我就背得滚瓜烂熟,至今依然记得。因为这些书,让我明白人活着必须有所追求,生命的尺度在于内涵的丰富。

  这是一个浮躁和奢华共舞的年代,和平、宁静、舒适的环境,淡化了人们对人生价值的追求。尽管如此,平凡的生活,仍然带给我太多感动。杭州司机吴斌在短暂的76秒,拯救了24条生命,挽救了24个家庭的幸福;佳木斯市第十九中学教师张丽莉,推开学生,自己却被失控车碾轧;有着近70年党龄的华南农业大学著名作物遗传学家卢永根,把800多万元积蓄捐给华南农大,设立教育基金,用来奖励华南农大农学院品学兼优的贫困学生。他们的悲壮靠的是血肉之躯,靠的是化作春泥更护花的拳拳之心和磅礴的家国情怀。这些普普通通的人,在危急时刻能够勇于担当、坚守岗位、舍己为人、大公无私,看似平凡的举动,就是在多年学习、工作中养成的一种习惯。

  当习惯成为自然,其蕴藏的是一种崇高的职业操守和人生观;让习惯成为自然,在平凡之中见证奇迹,这就是一种人生的价值观。

  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沉淀下来仔细想想,父亲硬塞给我的那些“零食”,其实是一剂拯救我灵魂的良药!

  三

  记忆中,听父亲念叨最多的话就是“贫家净扫地,贫女净梳头”。

  打小我就记得周边村寨的人,都管我们叫“街上人”。家在街上,我又怕又爱的就是“街子天”。那一天,四乡八里村寨的人,都会聚到我们家这里赶集。我家住在街子入口,来赶集的人有三分之二都要从我家大门口经过。家门口有一大块空地,用来做牲畜交易场地。这一天,鸦乌山的板栗,灰窑山上的杨梅,江东山下银杏村的柿子都是我的挚爱。可也就是这一天,南来北往的人腔调混杂,各种牲畜的叫声乱哄哄的,再加上这天要做的事情特多,每每想到这些,心里就会生厌。

  母亲给我定了一条规矩,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梳头、洗脸,第二件事扫地。我最怕梳头。因为头发多,每次梳头都会哭。一边扫地,一边还要听母亲唠叨:扫地扫旮旯,洗脸洗耳朵。平日里磨磨蹭蹭的,父亲也懒得理会,但每到“街子天”,父亲母亲就会把我早早叫起床。这一天,要把家里大大的场院腾空,打扫干净。哥哥则要把家里水缸里的水挑得满满的。早上十点左右,家里就会陆陆续续来一些人。这些人进来,顶多一句“主人家阿请早饭啰!”然后,就把马鞍子抬进来。一个、两个……占据场院一半地方;有的则是把要卖的或买来的物品直接放来我们家里。像晒笆(竹编晒粮食的工具)、海簸(用于脱稻谷、麦穗的竹编工具)这类大件物品,这次卖不完,就放在我们家里。这一放就是十天半月的。这一天,家里的场院简直就是一个物品堆放的大杂院。面对父亲、母亲的念叨,不高兴的时候我也会在背后嘀咕:整天叫我扫地、梳头的,讨厌!甚至有时候还会悄悄摔扫把。当然,最后还是得装出一副乖乖的模样,把这些事情做完。

  那时候,我还有一个任务,每个赶集的早上,都要把水缸里的水舀在一只铁桶里。水桶边上,还要放一个口缸。弄好后,把它们放在厨房门口。这一天,会有很多人来家里要水喝。有的是口渴了,有的就带着点干粮,就着水充饥,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有一次,面对几个穿着草鞋,一身都是补补丁丁的人来要水喝,我不耐烦地说了一句:没有水了,水缸空了。父亲狠狠瞪了我一眼,自己打开厨房的门,带他们进去。那一晚,我被父亲罚跪了两个小时。

  现在想来,我家里的场院还真是见证了社会的发展,生活水平的提高。场院里从放马鞍子到自行车,再后来变成了停摩托车。来家里喝水解渴解饿的,也变成了喝茶歇脚拉家常的。

  四

  据说在有些地方,嫁出去的女儿是不允许回娘家上坟的。但在我们家里,这些礼数从没有。父亲健在时,每逢节假日,他都会提前打来电话,问回不回家。父亲过世后,那个电话,无形中就由兄长来打。而今,侄儿长大成家立业,最先接到的电话,就变成侄儿或侄媳的声音。这就像一根接力棒,无需交代任何交接棒技巧,却从未有过落棒的时候。

  五

  现在想来,父亲的念叨,那是在培养子女的生活态度和习惯,传授给子女做人做事、待人接物的理念和方式。

  今天,人们都在讨论“家风”“家训”,我不知道我家的家风家训是什么。但我知道,家在街上,家就是一个免费的小件寄存之处;家在街上,家就是一个供人歇脚喝水之地。

  六

  父亲长眠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上,枕着飘满书香的暖阳。借着纷纷飘洒的雨滴,听着收音机里传来“贫家净扫地,贫女净梳头;景色虽不艳丽,气度自是风雅。”的朗读声,我的眼泪濡湿了面颊。

  又到清明节,又见枇杷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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